【连载58/104】邂逅—康复·悦纳自己是个关

4.9康复·悦纳自己是个关

都说手术化疗是闯关，舒兰感觉，悦纳自己也是关，且是较难通过的那一关。

比如手术，一切都是别人给她安排好的，平车把她一推走，闯关算是开始了，平车把她推回来，这一关她就算是闯过了。某种意义上说，这是别人推着她闯关，更确切地说，是手术医生在闯关。

舒兰在化疗之前也紧张，担心自己的反应会太大，担心自己受不了。但是，这种担心是有限的，细想一下也就安然。不是吗？不做化疗肯定不行，除非自己等着死。不是吗？别人的表现就是样板，他人的经历对她做了启蒙。

这也好像玩电游，过的就是闯关的瘾。一个玩家，先知道了有多少关口，再熟读了攻略，自己的账户里也储存好了装备，这闯关的难度就小得多。

更有特点：当化疗药物进入人体之后，你不想闯关也不行了。

电游闯关，玩不好可以退出，退不出还可以关机。化疗这关呢，你只能接着闯下去。你比别人的反应大？咬牙忍着！你出现了意外危险，医生来救。此时此刻，情绪沮丧增加的只是失败，勇敢面对才能走向光明。

悦纳自己，则不然。

第一，没有时间限度。第二，没有可鉴定的标准。第三，外因的作用小于内因。

从理论上讲，悦纳自己，对康复身体很有好处。这点，舒兰很明白。

从实践上说，悦纳自己，做起来那叫一个难。难在哪里？难在内心。

舒兰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。这种思想已经融入到了她的血液中。凡是她与别人发生了矛盾，她都自先检查自己的问题。不仅做人是这样，做事也是这风格。以至她领导的部门在和其他部门发生摩擦的时候，就算对方只占十分之一的理，她也检讨己方不足的那十分之一。她对下属说，我们改了，以后就不会再发生这样的问题。

生病之后，她也改不了本性。她一直纠结的就是病因，若是我控制不了的还好说，若是我人为因素造成的，我自己都不能原谅我自己。

事到如今，想悦纳自己。呵呵，别说悦纳，换成接纳也够难的。

先说躯体吧，不管多大年龄，失去乳房也会让一个女人感到自卑。除了换药的时候看了伤口，以后她再也不敢看。即便独自洗澡，她也把视线移到别处。本来对称的部位，现在形成了强大的反差。本来鼓鼓的地方，现在变成了一个坑。不是平板，是凹陷下去的一个大坑。乳房部位的内容全被切除，甚至包括更深部位的胸大肌和表层皮肤下的脂肪。

舒兰必须接受这个现实。乳房和生命相比，她必须选择丢卒保车。更确切地说是丢车保帅，因为乳房对女人来说，绝对不是棋盘上那可以当炮灰的卒子。生命是第一的，谁都会说这句话。当一个医生对他的患者说了这话，且在不同场合说过两次以上的时候，患者就应该理解并做到，保命第一。

住在医院还可以，病友之间还能互相鼓励。彼此一样，区别只在于左或右。我们期望的是治愈，谁会在意谁的外型呢？可出院以后，再瘪着半个前胸，那就会招来疑惑的眼神哦。漂亮的女孩因回头率高而骄傲，残胸的女人，这个回头率还要得吗？

时间是疗伤的良药。

还好，有义乳。还好，衣服可以掩饰。切掉了的长不出来，接受吧。被动的接受也是接受。慢慢的，她感到别人似乎不太注意她的胸部，慢慢的，这种来自内心的压力也在逐渐淡化。舒兰先是凭借这些鼓励自己，将来呢？事实证明，以后她也不再因此而忧郁。

再说头面。除了照镜子，自己的头脸都是让别人看的。无论谁看一个人，首先映入眼底的也是他是头面。

头面是一个人的标识，要不京剧怎么会有脸谱？从头面上看，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的基本状态：身体状况是健康还是羸弱，精神面貌是愉悦还是愁苦，生活经历是优越还是坎坷，作风气质是优雅还是庸俗，凡此种种，都会表现在头面上。可以说，头面，既反应了一个人的外表，更显示了那个人的内心。红光满面，油头粉面，灰头土脸，蓬头垢面，这些常用的成语都是对头面的形容词，可见头面对人的重要性。

舒兰一直都染头发，她的家族遗传早白。住院的这多日里不能染，加上化疗后的脱发，整个人都变了样。舒兰不想见故友，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颓样也是原因之一。那天舒兰洗完脑袋，无意中瞥了一下洗漱间的镜子，她先是吓了一跳，接着泪水便布满了脸。慈祥富态的北京大妈，怎么一下子成了大灰狼？

当女儿可以听懂故事的时候，她给她讲小红帽。那时，舒兰只是照着书讲，讲就讲了，没想什么。当外孙可以听懂故事的时候，舒兰还给他讲小红帽。外孙问，小红帽怎么看不出奶奶是大灰狼装的呢？是啊！这话把舒兰也问住了。舒兰上网查，第一个问题是，小红帽家离奶奶家有多远，中间怎么可以经过树林？好，搜到了德国的风光片，原来故事里说的是真的。第二个问题，大灰狼怎么能装得像奶奶？

当时的舒兰没有找到答案，现在的舒兰却一下就醒悟到，故事里说的也是真的！为什么？看看镜子就明白了，目前的自己就像是一只大灰狼。灰白色的头发才长出一两厘米，参差不齐地凌乱着，两只大眼睛凹陷下去，丰满的脸颊消瘦得有点嘬腮，稍一张嘴，牙齿都显得特别大。惨！惨不忍睹！若是高鼻子深眼窝的欧洲人坯子，若戴上奶奶的眼镜和帽子。大灰狼装成的奶奶不也就是这样？

不是自嘲，此时的自嘲没有意义，舒兰必须从大灰狼变回老奶奶。

听了尹丽萍的话，她去照镜子。

她对着镜子笑一下。太难看了，比哭还难看。不觉之间就闭上了眼。

不行，必须笑，她给自己下了命令。她还是睁不开眼。最后，她默念着尹丽萍教她的那句话：“我很好，我的病已经治疗好了，我很高兴，我要笑！”终于，她看见了一个不再愁的人。

对，笑比哭好。今天强笑，明天假笑，后天就能真心地笑。

果然，笑是良药。舒兰坚持每天做，先梳洗了再照镜子，默默念叨变成了有声的自语：“我很好，我在康复，我不再是病人，我的心里很快乐。”

舒兰不用再去上班，但不等于她不回归社会。

她的心理开始成熟，见到邻居也可以正视自己的病。原来她是低着脑袋躲着走，现在她可以迎上去：“我得了乳腺癌，现在正在恢复期，谢谢你们关心我。”

舒兰参加小区的锻炼。稍一动作就出汗。有大姐说：“这么热的天气了，你还带着假发，多热啊。摘了吧！”

“我怕我会吓着你们。”不完全是自嘲，这话出于真心。

天气热了，帽子戴不住了，舒兰在家里不戴假发。自己摸摸，新长出来的头发有两厘米。自拍一下留个影吧。还没按下快门，屏幕的取景框边就显示了一行小字：“男，59岁”。舒兰调整了一下表情和光线，再拿手机看一下：“男，56岁”机器是不会骗人的，你现在是男是女都不一定了！

舒兰换了一件红花格子的上衣去锻炼，她怕万一想要去厕所，不要出现徐大姐遭遇的那种事。

可喜！大家一致夸她好：“这不挺好的？头发完全长出来了！”“白发其实挺美的，以后我也不染了。”

自此，舒兰悦纳了自己的外形。

心里，舒兰的负担还是挺大；心理，舒兰的感觉还是压抑。

白细胞总是上不来，血液专家都说了决绝的话。如若这辈子就这样了，免疫能力注定好不了。随着时日每况愈下，等待她的就是大麻烦。她可能随时被感染，也可能随时复发癌症。

此刻的舒兰不怕死，她怕半死不活地糗时日。弱不禁风，经常住院……如若那样，受多少罪不说，还不得把亲人都拖垮了？一个人久病害得一家不幸，这事可不是瞎编的哦。

舒兰可以接受自己得了急病，但她接受不了将来可能的慢病压床。

她曾经问过一个朋友，将来我不想再活的时候，用什么方法能成全我死。朋友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，但她还是绕了过去。是，在当前，没人敢正面提出这个问题，关键是问题没答案。其实答案很简单，当前的社会规则里没文件。

尽管没有文件，但问题还是存在的，尤其现在，非常显现地存在于舒兰的脑袋里。

舒兰知道，身体不好，心境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尽管天天都在照镜子，可她自己都看得见，那笑脸的后面，还是藏着恐惧和无奈。

还是那话，时间是疗伤的良药。

还好，安翔把她的迷惑给点破，还好，袁大夫给她精心把脉并下药，还好，别人说的好话她能听得进去，还好，她还在努力地锻炼提高体质。

当她拿到血象指标回归正常的化验单时，舒兰的那种轻松劲儿啊，喜欢堆词的她都想不起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了。像长江入海？像长跑冲刺？都不像，比较像的是小鸟出笼。被禁锢已久看不到希望的一只小鸟，忽然一天冲出了笼子，它奋翮高飞直入蓝天，它迎着阳光去与白云做伴。

最难悦纳的是内心。每个人都有两个世界，物质的，谁都看得见。精神的，更多是独享。

舒兰从小受的教育和她成长中的自觉培养，让她的精神世界很丰富。就说做人，她鄙夷损人利己，她不屑碌碌无为，她要做一个利他的人。可现在的她，一下子成了别人的负担。这可是颠覆性的改变啊！这种改变让她非常痛苦。

那次危险之后，她想过今后应该怎么活着。事实却是，想象得挺好，她却做不到。不能用心有余而力不足来做借口，得用心力皆无来表述。

初夏，当她的白细胞刚过正常线时，安翔夸她养得挺不错。她说：“我现在就像猪一样，吃饱了睡，睡醒了吃。”安翔说：“这就对了。”舒兰不能顶撞，可她心里却说：“猪过得坦然，我过得怅然。我还有思想，我不甘心！”

闺女带着小宝来看她，她心里一阵的不好受：“若是没病，肯定让老大在我这里上学。可现在，出钱出力我都做不到。”原计划就是这样的：柳青说过，姥姥的情商高，让老大跟着姥姥长几年，一定打个好基础。

闺女说：“只要能照顾好您自己，对我来说就是帮助。”想想也是。自己安安稳稳地在家休养，不也能让女儿省点心？

“妈，这就像是踢足球。您不必去射门，守住大门不丢分，这对您来说就是胜利！”有这样比喻的？呵呵，细一琢磨还挺有道理。存在决定意识。目前的现状就是如此，不再丢分就是胜利。把一切坏的都估计到，一切都往好处努力，只要坏的情况不发生，那就是好的东西在发展。这是舒兰多年在工作中学会的好方法，这时候用起来也好使。

从来只会包容别人的舒兰，开始学着包容自己。

什么是好？怎么是坏？舒兰得重新定标准。其实不用重新定，适度降低就可行。

每当她对自己的行为、想法不满意的时候，她就对自己说这句话：“这已经够不错的，你就知足吧。”每当她想再好一点的时候，她又对自己发出了劝诫：“不要再追求完美啦！世间根本就没有完美。乌龟排队就可以啦！乌龟排队你不懂？歇后语——大盖齐。大概齐就可以了，不，是足以。”

超市里排队等着付款，她对旁边提篮的说：“把东西先放在我车上吧，这样你可以轻松些。”这纯属于无足挂齿的一丁点小事，过去的舒兰过去就完。现在呢？舒兰却学着去享受一下人家说的那一声谢谢。

舒兰在《觅健》的群里看聊天，遇到她略知一二的提问，她便热情地去搭话。天气预报要降温，她也提示病友们早御寒。

忽然间，她想到了那位劳模说的话：“帮助别人，快乐自己。”虽然自己付出的非常少，但她的心里却快乐了许多。

悦纳自己！

舒兰终于做到了！她甩掉了那个压得她透不过气的大包袱，她要开始新生活。

悦纳自己，要不断地升级。

她不仅对着镜子说，她还对老柳说。柳青带着两个娃娃回娘家，她对他们也这样说：“我现在很好，我没病，我很健康，我的心里充满阳光，我是一个健康的人！”